我們第一次見「大佬」是在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我們下榻的旅館。大佬是我們此次行山旅程的導遊﹐為了方便在他同場時談及他﹐我們便給他起了這個「大佬」代號。
「咚!咚!」有人在我們的房門上敲了兩下﹐門打開來﹐一個身形瘦削、穿著整齊的人站在門口﹐他一邊恭敬地向我們彎腰鞠躬﹐一邊合掌﹐說:「Namaste」(尼泊爾文﹐意謂「你好」)。我們熱情地招呼大佬進房﹐那時負責我們本次旅程的旅行社經理已在房裡﹐他把大佬介紹給我們﹐大佬並沒有跟我們說太多的話﹐聽完經理關於我們行程的簡單指示後便離開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在Porkara - 行山路程的起點約定了大佬共進晚餐。大佬那晚很認真及詳細地向我們介紹了我們的九天行山日程。他說英文時速度很慢﹐似乎想把每一個字的音都清楚地吐出來﹐可能他擔心我們聽不明白他說的話吧。我們三人中﹐小玲已有多次尼泊爾行山的經驗﹐對尼泊爾亦有深厚感情﹐她更在籌備一本關於尼泊爾旅遊的書籍﹐因此大佬所說的東西﹐她都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向大佬發問﹐甚至跟大佬討論印度教等問題。大佬對小玲的提問顯得非常認真﹐解答得非常詳盡﹐但遇上不肯定或不知道的地方﹐他便會坦白地說出來。我和小珊則是典型城市人﹐旅行時最好什麼也不用理﹐什麼神什麼山的﹐真是聽得我倆一頭霧水。但是最令我們驚訝的是﹐大佬能背出尼泊爾境內每一座大山及每一個行山落腳點的海拔高度﹐而且還要精確到個位數字。儘管如此﹐我們當時還是很擔心這大佬會悶倒我們﹐他還要陪伴我們這麼多天﹐真的不知怎辦好。
大佬跟我們說他是金牌導遊﹐已在導遊考試中取得最高級別的榮譽。我們雖然向他表示讚賞﹐心裡卻半信半疑。但是完成此次行程後﹐我們都覺得他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金牌導遊﹐而且還是非一般的金牌導遊。
我們三個都是在城市生活的﹐平日行山不多﹐尤其是我﹐更是三人中體能最差的﹐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後。有次我跟大佬說﹐如果遇上險峻山坡﹐不如他走在我後面﹐那麼即使我滑下﹐我也會安全些。自此﹐大佬便一直跟在我身後﹐不論是上山還是下山﹐也不論是在趕路還是在漫步。我走得太倦的時候﹐大佬更會主動要求替我背起我的小背囊。雖然我的小背囊並不重﹐但落在我疲憊的背上﹐總令我卻步不前。我們問大佬﹐我們走得那麼慢﹐他會否覺得不好受、不習慣﹐大佬總是笑著說:「沒問題」。事實上﹐我們從來看不見他表現煩躁﹐相反他總是一邊走一邊吹口哨﹐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子。
大佬對我們招呼週到﹐吃午、晚飯時會替我們叫食物﹐而且總是先把我們要的食物逐一寫在一個本子上﹐還要一邊寫﹐一邊念出那英文字的拼法﹐好像小學生學英文串字般﹐非常認真﹐寫的字體也非常工整。開始時我們還以為大佬這樣做是要幫助他學習菜單上的英文字﹐但後來我們發現﹐即使是我們已點了多次的食物﹐他仍是要邊寫邊串字﹐他似乎非常享受這串字的過程。
每次吃完飯﹐大佬也會端上一碟水果拼盤﹐裡面一定有三隻香蕉、三個蘋果和三個柑﹐排列得整整齊齊﹐而且香蕉是已切了蕉頭的﹐蘋果也是已批去了果心的。開始時我們還以為這是飯店供應的﹐後來有一次我們看見大佬從他沉重的背囊中取出水果﹐然後拿進廚房﹐我們才猛然醒悟﹐大佬在起點Porkara便已為我們購入了九天行程所需的水果﹐而且一直背在身上﹐跟著他上山下山。大佬知道山上除了酸的柑外﹐一般很難買到其他水果﹐於是便想出此計來。想一想﹐大佬為我們三人午、晚兩頓飯﹐每天要預備十八個水果﹐九天的行程便要合共一百六十二個水果。事實上﹐他實際帶的水果遠多過這個數。小玲在完成九天的行程後還有一個多星期跟大佬行山﹐小玲告訴我們﹐大佬在那段期間仍然向她供應一天兩餐的水果。我們問大佬﹐他究竟帶了多少水果上山﹐是否他的背囊裡全是水果﹐大佬只是笑而不答。到了行程的最後幾天﹐我們發現水果盤上的香蕉很青、很硬﹐用盡了力也不能夠把蕉皮剝下來﹐即使設法吃下去了也非常難吃。原來大佬知道旅程較長﹐所以特意買了一些未熟的香蕉上山﹐怎知那些香蕉背了多天仍然是堅硬如木頭、難以入口。
我們此次行山的時間是十一月﹐越向山上走﹐天氣變得越寒冷。在山上﹐太陽下山後﹐所有客人都會坐在同一個客廳﹐圍著同一個火爐取暖。每次晚飯後﹐大佬總問我們要不要一杯熱的Tang 橙汁﹐既可暖身﹐也可補充體力。原來這些Tang 橙粉也是大佬的私伙﹐是他親身帶上山﹐親手到廚房用熱水沖給我們喝。我們都給大佬的細心和善意打動了。最難得的是他從不在我們面前炫耀這些﹐他甚至從來不肯承認那些水果和橙粉是他帶的﹐當我們向他查證時﹐他只會笑而不語。大佬其實是很怕羞的。
大佬為人很細心﹐每天晚上﹐大佬會把第二天的行程向我們作預告﹐有什麼景點、路上會看見什麼、天氣怎樣、有什麼事情需要注意等等﹐說得十分詳細。每天出發前﹐他也會提醒我們帶了護照、銀包沒有。不但如此﹐他更會親身到我們的房間﹐檢查我們有沒有遺留了東西。
大佬自小生活在山上﹐父母從事耕作﹐他是眾弟妹中年紀最大的﹐養家的重任便自然落在他的肩上。由於從事農作難以掙錢﹐他便出到城市做挑夫。尼泊爾最重要的收入來源是旅遊業﹐而大部份遊客來尼泊爾的目的是行山﹐著名的珠穆朗瑪峰便在尼泊爾境內。一般來說﹐行山的導遊通常由挑夫做起﹐而挑夫是一種完全出賣勞力的艱辛工作﹐往往要背負可能達幾十公斤重的遊客物件﹐上山下山。別以為他們的體力異於常人﹐他們只是普通人﹐並沒有受過任何體能的訓練﹐他們做挑夫只因為生活逼人。大佬也是這樣﹐挨過了四年辛苦的挑夫生涯﹐期間他還要努力學習英文﹐終於獲旅遊公司賞識﹐升為導遊。
大佬自己已有一個家庭﹐有兩個小孩﹐兩個小孩都有病﹐其中一個更患上腦膜炎﹐要不時到加德滿都的醫院接受治療。大佬只希望他的孩子能讀多些書﹐將來有更好的前途。至於他自己﹐他似乎並沒有什麼打算﹐也沒有什麼顧慮﹐問他會否擔心他年紀大些的時候他的體能將不能應付行山導遊的工作。他只回答他一直很幸運﹐過去多年擔當導遊工作時從未病倒過。大佬現時服務的旅遊公司在尼泊爾來說算是一家大公司﹐公司對他也不錯﹐他對現狀也很滿意。在尼泊爾﹐不少行山導遊並不受僱於任何旅遊公司﹐他們會自己找客人﹐自己帶客人﹐這樣可能會賺多些錢。我們問大佬﹐他有沒有打算也這樣做﹐他則說不會﹐因為他擔心當客人要直升機等緊急支援時﹐私人導遊便無法如旅行社導遊般獲得足夠支援﹐這樣對客人來說並不安全。大佬就是這樣﹐樂天知命﹐凡事為客人安全及利益著想。
大佬做行山導遊這麼多年﹐最令他難過的是有次一位客人不聽大佬勸告﹐有病也不趁白天就醫﹐還堅稱自己會沒事﹐結果半夜在山上﹐她的胃出血﹐那時山上既無醫院﹐晚上也難以安排直升機救援﹐大佬只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這世界。事隔多年﹐大佬對此事仍耿耿於懷。我們多番追問他﹐他才欲言又止地道出此事來。雖然大佬認為在此事上他已盡了力﹐而且即使那客人能及時送到加德滿都的醫院搶救﹐當地醫院設備落後﹐也會無法挽救她的生命﹐但是大佬仍是覺得這事總與他有些關係﹐是他人生的一大遺憾。
大佬也很天真。有天我和小珊告訴大佬﹐第二天將是小玲的生日﹐叫他預備一個生日蛋糕﹐他聽後便展開他的金牌笑容﹐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開心不已﹐好像他才是生日的主角。怎知第二天早上﹐當大家正準備出發時﹐大佬竟然在大家都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很得意地唱出:「Happy Birthday to 小玲」。我和小珊立時呆住了﹐因為小玲不喜歡別人替她慶祝生日﹐實在不應「事先張揚」我們晚上的慶祝計劃。我們真是給大佬氣死了。但是﹐那天晚上﹐大佬很開心﹐因為大家可以唱生日歌﹐吃蛋糕﹐大佬就像生日派對是為他舉行一樣﹐興奮不已。
大佬家裡沒有電視機﹐每次在旅店遇上播放電視節目時﹐只要他辦完我們的事情﹐他便坐在電視機前﹐非常專心地看﹐遇上歌舞節目﹐他甚至會手舞足蹈﹐唱起歌來。對我們來說﹐那些歌曲都很單調﹐曲子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音﹐也沒有什麼高低抑揚﹐但是﹐大佬就非常陶醉在這些曲子裡。大佬就是這樣﹐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我和小珊的行山旅程較小玲短﹐我們完成九天旅程後﹐小玲和大佬便繼續他們的旅程。小玲後來告訴我們﹐在山上並不容易吃到肉類﹐有一次大佬發現了有飯店可提供雞肉時﹐便叫了一碟雞肉吃。但當雞肉端到桌子時﹐小玲發現她的那份全是有肉的部份﹐而大佬的那份卻是雞頭、雞頸等無肉的部份。小玲頓時非常感動﹐大佬竟然把最好的留給她吃﹐把最差的留給自己。想一想﹐他只是一個導遊罷了﹐但他卻是那麼大公無私。不錯﹐不少人都能做到敬業樂業﹐但不是每一個人也能做到像大佬一樣﹐以心比心﹐甚至大公無私。
我和小珊回到加德滿都後﹐旅行社經理特意安排了「二佬」帶我們遊覽加德滿都。二佬(也是我們給他的代號)是一個活力充沛的年輕導遊﹐雄心壯志﹐希望建立自己的客戶﹐有天可自行發展遊客生意﹐不用為旅行社工作。我們那天遊覽完畢後﹐二佬便邀請我們共進晚餐。我們興奮地把我們的旅程經歷說給他聽﹐但他卻顯得沒有什麼興趣﹐他最關心的反而是我們能否給他聯絡資料﹐將來能否介紹一些客戶給他。我們都感到很失望。可能在很多人眼中﹐二佬是聰明人﹐積極進取﹐懂得把握機會﹐大佬反而是愚蠢﹐只會腳踏實地地工作﹐只會為客人著想。但是我們仍然覺得大佬是最出色的金牌導遊﹐憑著那顆善良純樸的心。
你好,很開心看到這篇文章,很吸引!本人將於月內會到尼泊爾旅遊,請問可否給我當地旅行社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