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的緣份
這位朋友C﹐在我到匈牙利探訪他之前﹐我從未跟他見過面﹐我們只曾互通過電郵﹐也通過電腦skype談了一次話, 那時我邀請了他認識的老朋友到我宿舍﹐一起和他隔洋談話。在他的盛情邀請下﹐我離開英國回香港前到了匈牙利一趟﹐專門去拜訪他。
在英國的日子﹐我經常到Buxton Heath (BH) 參加環保活動。我每次到那裡﹐我都帶備相機﹐拍下很多當地環境及有關活動的照片, 為的是幫助我之後寫我的網誌﹐也作為我生活的記錄。我拍照時有時也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當其他義工正努力工作的時候﹐我卻放下工作﹐拿著相機到處拍照﹐拍的還包括他們工作的情況。很多時候我會無意間把一些義工攝入我的鏡頭內, 如果拍出來的效果不太差, 我之後會把那些相片電郵給他們﹐通常他們收到後都會很開心。我的電郵下款會寫上我的網誌地址﹐有位長期義工就這樣進入了我的網誌﹐並且把我的網誌告訴了C。後來我突然收到C的電郵﹐他自我介紹是BH環保組織的創辦人﹐他曾經在BH 做義務工作很多年﹐兩年前因搬到匈牙利居住而離開了BH﹐但他對那地方仍非常懷念。他因此很喜歡看我網誌中有關BH的東西﹐最喜歡的是我寫我的腳踏進泥濘拔不起來的那段﹐因為他當年也有過不少這樣的遭遇。就這樣﹐我們開始了電郵來往。
C對昆蟲、植物都甚熟悉﹐他不時發電郵給我, 給我看他在當地拍到的昆蟲照片﹐而我呢, 我在英國每遇上不知名的昆蟲和花果﹐也會拍下有關照片﹐發給他向他請教。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在宿舍睡覺時好像有蟲蟻之類咬我﹐覺得腳部有些痕癢﹐後來我在床單上發現了一隻橙色的小甲蟲﹐背部左右兩邊都有黑色小圓點。我連忙把它殺死﹐然後把屍體照片發給了C﹐問他我應怎麼辦﹐那東西是否就是咬我的“原兇”?C很快便回覆說﹐那是歐洲常見的ladybird﹐是益蟲﹐我不應殺它們﹐它們只是在冬季要進屋內避寒﹐它們的食糧是其他昆蟲﹐它們是一定不會咬中國女孩子的腳﹗經此事後﹐我才了解到ladybird在歐洲家庭是很常見的﹐它們的殼上總有鮮艷奪目的顏色和黑色圓點﹐我後來更愛上了它們﹐不過為免滋擾﹐我還是選擇在冬天把我房裡的窗子關上﹐以免再有“不速之客”偷偷溜進我的房間﹐甚至爬上我的床上。
我很佩服C對BH義務工作的熱忱﹐他在BH的工作甚至間接導致他與他前妻離婚。他熱愛自然﹐喜歡到郊外拍照、觀察昆蟲﹐回家後看書、看照片來辨認他看過但不確定的東西, 但他不作學術研究。當他發現一些他從沒有見過的新品種時﹐他會非常雀躍。
C和他女朋友住在Matra山區﹐Matra是匈牙利境內最高的山脈。我到匈牙利探訪他時﹐他帶我到他家附近的郊外看昆蟲﹐又帶我到醸酒廠買酒﹐參加他女朋友的家庭聚會﹐讓我體驗當地匈牙利人的生活。我在Matra一個星期﹐他對我照顧無微不至。每天早上他都開車來接我﹐帶我到各處走, 晚上送我回到他女朋友在鎮裡的房子住宿﹐我的一日三餐﹐全由他和他女朋友安排, 晚餐通常都在他家進食, 如果是在郊外, 我們會吃由他女朋友預先準備的三文治。他家有一個漂亮的花園﹐他在那裡種了各種各樣的植物﹐也人工挖了一個水池﹐專門用來養蝌蚪和蜻蜓。他的花園就是一個小型的昆蟲植物王國。
在那期間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突然收到警察局來信﹐因為他過去兩年沒有向警局報到, 但他卻一直以外國人身份在匈牙利居住﹐警察局因此來信要他向警局報到, 交代他是做什麼的﹐還要證明他有經濟能力來支持他在匈牙利的生活, 否則他們會拒絕讓他繼續在匈牙利居住。問題卻是他在匈牙利並沒有穩定工作。他會帶英國遊客在 Matra山區做生態導遊﹐但他為避稅﹐並沒有註冊公司﹐也沒有向稅局申報他的生態旅遊業務﹐而且他在這方面的收入很少﹐也不穩定。他甚至還拖欠英國銀行五百英鎊(約七千多港元)。他在英國是當公務員﹐因為有長俸、醫療保障等﹐他在英國並不用儲蓄﹐也不用為未來生活擔憂。他在英國一個月的收入便超過他在匈牙利一年的收入﹐他來匈牙利時沒帶多少錢﹐幸好他的女朋友有一間前夫留下的屋子﹐也開了一家售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店, 他們日常生活便靠女朋友微薄的退休金及小店微薄的收入來維持。他有時也會問自己是否應在英國多工作幾年﹐儲了一筆錢後才搬到匈牙利住。我對他這種不作計劃、說走就走、對新生活沒有準備的處事方式﹐感到莫名其妙﹐香港人生活一向要靠自己﹐不會倚靠政府為自己提供什麼保障﹐每個香港人也要為未來生活作好準備﹐香港人是一定不會像他這樣走得那麼“潚灑”的。
為了應付警察局報到的事﹐我替他想出了多個主意, 比如說我為他作財政擔保、我回港後再轉錢給他等。最後由於時間緊迫等各種問題﹐我的主意都沒有被他和他女朋友採納。他和女朋友又不打算結婚, 否則他女朋友的資產足夠證明他在匈牙利生活的經濟能力。就在我離開匈牙利那天的早上﹐他告訴我, 他和他女朋友已經作了最後決定, 就是把他從其他遊客收到的一千兩佰塊英鎊連同我之前給他的英鎊全交給我﹐讓我帶回英國存入他英國的戶口。我聽到這建議, 感到非常疑惑, 後來花了不少時間才明白他的意思。原來他在匈牙利並沒有開銀行戶口, 他只有在英國的銀行戶口, 所以他要把所有錢放進他的英國戶口, 但問題卻來了。首先他的錢存入英國銀行後﹐除非他回到英國並親自指示英國的銀行把錢匯到匈牙利, 否則他不可能在匈牙利取回這筆錢; 其次﹐我到達英國當天會很晚﹐銀行已關門﹐而我又要在幾小時之後離開英國回香港﹐因此縱使他真的要我幫他把錢存入英國銀行﹐實際上我也做不到; 再者﹐他這想法也屬不智﹐他的英國戶口欠銀行伍佰多英鎊﹐他一旦把錢存入英國戶口﹐銀行便會立刻扣除部份以償還欠款, 那麼他就少了錢去證明他的經濟能力了。
根據他女朋友所說﹐兩千塊英鎊這數目應足夠證明他在匈牙利生活的經濟能力。結果﹐我決定再把我餘下已不多的部分現金給了他﹐我只留下二百英鎊(約三千多港元) 給自己﹐這數目遠遠不夠應付我離開匈牙利之後的北歐旅遊﹐但幸好我的香港朋友會在北歐與我會合﹐我現金不夠﹐屆時可以向她們求助。C有了我新給的錢之後, 便有兩千英鎊了﹐我叫他儘快在匈牙利開一個銀行戶口﹐把這兩千塊英鎊存入那戶口﹐然後再向警察局出示銀行文件以證明他有這筆錢。後來我回港, 他來電郵告知我﹐他按照我的方法做了後﹐他與警察局的會面成功了, 他已經獲批准可繼續在匈牙利居留。
這世界真是奇妙﹐我一個香港人﹐他一個英國人﹐因著各種緣份﹐我們在匈牙利Matra山區相遇。他對我說:“我們雖然只相聚了幾天﹐但你比我的最好朋友還好。”
我離開匈牙利的時候﹐他送我到機場。我記得我進入了出境禁區﹐他仍在禁區外一直站著﹐遙望著我的背影﹐直至我的身影完全消失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