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
不同的人對潛水都有不同的期望。對於我來說﹐潛水最大的樂趣不是在於能夠看到什麼特別的魚類或生物 (能夠看到當然好)﹐ 而是我可以在水裡很安靜地游﹐看著小魚兒在珊瑚中穿插﹐一時跳出一時跳入﹐看著小魚兒在我身邊穿過﹐看著兩群魚兒從兩邊游來﹐然後匯合起來﹐再聯群結隊游去。我感覺我就是在一個魚缸裡﹐和魚兒一同呼吸。有時在水裡看見動物與動物之間﹐或者是動物與植物之間唇齒相依 (生物學上叫「共生關係」)﹐例如你借地方給我住﹐我便替你清潔身上的敗類﹐或者你讓我吃你身上的鄰居﹐我替你做保安員﹐提示你什麼時候有敵人入侵。大自然就是這麼奇妙的。
我上一次潛水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考取了初級潛水員證書 (有了證書才有資格在沒有教練的陪同下潛水)﹐但取了證書後我卻再沒有潛水。由於潛水始終是一項較具危險性的活動﹐而且它和其它運動一樣需要練習才能夠掌握有關基本技巧﹐因此為了對潛水技巧溫故知新﹐我在亞庇的第一天潛水是參加了一個初級潛水員的訓練﹐教我的是CC﹐一位在亞庇工作的香港人。
CC是一個教學認真負責的潛水教練﹐他的名言是只要學生不放棄﹐他一定會教曉他。CC擁有一個好教練的特質﹐說話有條理、簡單清晰﹐當學生缺乏信心的時候﹐他總是給予鼓勵。CC還是一個很好客的人﹐會熱情招呼朋友﹐一儘地主之誼﹐介紹給我們在亞庇哪裡好吃好玩﹐有一天晚上我們一大伙兒吃完飯﹐他還讓他的女朋友送我們回酒店。CC最令我難忘的是他凡是別人替他拍照的時候﹐他總是顯示他賣牙膏般的笑容﹐把嘴脣往兩邊張開﹐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然後就把這個笑容定下﹐直到拍照完畢。
各種潛水基本技巧之中﹐我最害怕做的是清鏡動作﹐即是先故意讓海水流進潛水鏡中﹐然後用鼻子噴氣把鏡中的水逼出鏡外﹐我以往總是「一鼻子氣」噴出來了﹐卻因為「氣量」不夠﹐噴完氣後水又湧回鏡內。出乎意外的﹐在第一天的練習時﹐CC卻發現我可以完成清鏡動作﹐還讚我做得好。他感到奇怪的反而是我的鏡內一直藏著海水﹐蓋著我的鼻子﹐我卻懵然不知。事實上﹐我自己也很詫異﹐我一向以來對於我的五官 (視覺、聽覺、鼻覺、味覺和觸覺)﹐我最滿意的便是我的鼻子 (論功用而不是樣貌)﹐起碼我會經常聞到一些別人不一定聞到的氣味 (無論該氣味存在與否)。不過﹐我今次鼻子失靈也應該是情有可原﹐因為嚴格來說﹐是我的觸覺失靈﹐而不是我的鼻子失靈。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我以前做清鏡練習時總覺得自己清鏡成功了﹐但教練卻說不﹐而今次我做相同練習時﹐感覺自己沒有成功﹐CC卻說我做得好﹐這大概可稱為先天性觸覺失調吧。
可惜「剎那光輝不等於永恆」﹐訓練時做得好不等於真正潛水時可以做得到﹐之後我在亞庇每一次潛水﹐我的鏡內總是「海水為患」﹐我不停地清鏡﹐但海水仍舊如磁石般留在我的鏡內不走﹐有時﹐鏡內的水位升到我的眼下﹐我一斜視﹐看見的不是鏡外的東西﹐而是看見鏡內「碧波蕩漾」﹐我只好向前看﹐頭也不敢左右擺動。有時我刻意用鼻子噴氣﹐測試我的鏡中是否有水﹐水泡就「噗咚噗咚」地冒出來﹐這回真是先天性觸覺失調也可以知道我的潛水鏡「海水為患」了。
最失敗的一次清鏡經驗發生在我的第三次下潛﹐剛剛下到水底﹐海水已湧到我的眼下﹐我鼻子盡力噴氣﹐水卻怎樣也揮之不去﹐鼻子用力噴完氣後吸氣也自然地大力了﹐不知怎的﹐我用口呼吸的同時﹐鼻子也吸入了海水﹐還流進了我的口腔﹐我的鼻子開始嗆氣﹐人也開始慌張起來﹐我嘗試只用口吸氣﹐但海水仍然被吸進我的口裡﹐我於是向潛伴R做手勢﹐表示要上水面﹐於是R便陪我上水面﹐上到水面後﹐我鎮定了一會兒﹐便再次和R潛入水裡去。之後水仍然湧進我的鏡內﹐我這次嘗試不去理它。當你無法改變一些事情的時候﹐就只好接受了。當海水升到眼下﹐實在忍無可忍的時候﹐我就做一下清鏡動作﹐希望把鏡內的水減少一點﹐但是我感覺到無論我怎樣做清鏡動作﹐水還是留在鏡裡。其實潛水鏡內充滿水不會影響潛水的安全﹐理論上只要你不慌張﹐不用鼻子吸氣﹐便沒有大礙。我在亞庇潛了七次水﹐每次都是由始到終與鏡中水同潛﹐CC說不是我的清鏡技術有問題﹐只是那潛水鏡不適合我的面形﹐所以儘管我做了清鏡的動作﹐海水還是湧進鏡內。CC是潛水專業人士﹐我當然要相信他了。
潛水和其它運動一樣是需要時間來累積經驗、改善技巧的。我在亞庇的第三次潛水﹐便遇上牛頓的地心吸力問題。凡是要潛水﹐第一件事是要令身體向下沉﹐這需要把身上穿著的浮力控制器(一件可打氣進去的外套)裡面的空氣放出去﹐再加上繫在身上的一條串著鉛塊的腰帶的重量﹐人便會沉下去。那次我要沉下水裡去﹐於是便按了幾下浮力控制器的放氣裝置﹐最初不是太有效﹐身體下沉得很少﹐於是我就再大力按了幾下﹐很快我下沉的速度開始加快﹐我不但趕上了在我下面的潛伴﹐甚至還超越了他﹐正確來說﹐我那時是完全失控了﹐我的身體完全遵守牛頓發現的地心吸力規律﹐像加俐略在比薩斜塔做實驗時的情況般﹐鉛球自斜塔下降的速度隨著距離而增加﹐我身體下沉的速度隨著深度而增加﹐經過這事後﹐我已完全體會到什麼是物理學所說的自由下降(free falling)。當我還不知怎辦的時候﹐旁邊有一隻手托了一下我的手臂﹐把我正下沉的身體停頓了下來﹐原來我已幾乎到了水底﹐我的腳快要踏上水底的珊瑚了。這個給我一臂之力的人﹐原來是一個和我同船的英國人。
這英國人在嘴脣上穿了環﹐樣子很冷靜﹐船上除了和他的潛伴傾談外並不多說話﹐讓我就稱他為「冷面潛手」吧。當我從船上跳入水後﹐不自覺地飄到船尾時﹐是冷面潛手叫我要游離船頭 (因為駕駛船的人在船上是看不見船頭下面的東西﹐所以人在船頭下面是很危險的)。我的潛伴R要求我替他把他背後的輸送空氣的開關掣打開﹐我卻糊裡糊塗﹐手按著他的其中一個開關掣﹐正猶豫那是不是他要打開的開關掣時﹐又是冷面潛手立刻大叫「不對」﹐然後游過來為R做了﹐我那時才發覺我按著的那個開關掣是錯的﹐如果我真的打開了它﹐R的輸氣管會脫離氣樽﹐將導致R潛水時不會有空氣供應﹐那時候這世界上可能又會多一宗誤殺案了。後來我發覺我的潛水鏡在處理R的問題時不留神掉進水裡去了﹐那時候又是冷面潛手替我找它回來。我跟冷面潛手只是萍水相逢﹐和他也只是傾談了兩句﹐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雖然他外表冷靜﹐但卻有一顆令人溫暖的心。
上面提到的R是一個在亞庇工作的日本人﹐他本身主修森林學﹐由於馬來西亞的沙巴省 (亞庇是沙巴省的首府) 有很多木材出口﹐他現在在亞庇的日本領事館工作。他說用木做的房子很好住﹐冬暖夏涼﹐又可以在房子裡的木材上做各種各樣的裝飾﹐我則比較關心木材蛀螞蟻的問題﹐但他說現代科技可以解決有關問題。總之他很喜歡住木造的房子。我和他說了一個小時﹐分手時我仍弄不清木造的房子為什麼可以冬暖夏涼。R為人和藹可親﹐在船上會細心協助客人整理潛水裝備﹐我聽不懂他說的英文的時候﹐他會耐心解釋﹐當我惶恐間要上水面時﹐他會陪我上水面﹐耐心地等我平靜下來﹐再帶我潛進水裡歸隊。R參加了一個潛水長(diving master) 的課程﹐一般人一個月便可完成的課程﹐他參加已有一年了﹐因為要工作的關係﹐至今還沒有完成。CC多次追問他什麼時候會完成﹐他卻回答﹐他現在有了一個四個月的小孩﹐什麼時候才可以完成課程要取決於他的妻子的態度。我覺得很多男人都需要跟他學習。
按照潛水安全的守則﹐潛水時一定要兩人一隊一起潛﹐所以理論上﹐每一個人潛水時都會有一個潛伴。我的所有潛伴都對我包容﹐給我很大的幫助。潛伴R之外﹐還有潛伴阿西。阿西知道我有潛水鏡入水的煩惱﹐便教我索緊一點鏡的帶子﹐果然海水入鏡的情況改善了一點。當我經歷了物理學的自由下降後﹐我便不敢再使勁按浮力控制器的放氣裝置﹐結果我又遇上另一個難題了﹐就是我的身體怎樣也沉不下去﹐老是浮在水面﹐阿西於是用手勢叫我呼氣﹐我大力呼氣﹐身體才漸漸下沉。阿西還教了我很多關於潛水的東西﹐例如﹐我應該儘量貼著珊瑚群前進。我經常潛著潛著便潛離了珊瑚群﹐他便指示我要前進的方向﹐當我偏離得太厲害的時候﹐他甚至會捉住我的手臂帶我前進。有一次﹐我潛到了一個位置﹐完全看不到東西﹐只看見很濁的海水包圍著我﹐那時不是伸手不見五指﹐而是伸手只見自己五指﹐其它的人﹐我都看不見﹐於是我便停下來不動﹐不久阿西出現﹐帶我歸隊。阿西喜歡在水底拍照﹐但我卻經常緊跟著他﹐阻礙他拍照﹐他也沒有責備我。阿西為人也很大方﹐潛水的時候會想盡辦法為和他一起潛水的人拍照。
我在亞庇的第一天潛水﹐和我一同參加潛水訓練的還有來自澳門的Ken和來自馬來西亞的Clara 。Ken和Clara是一對可愛的小情侶。Ken在澳門成長﹐他14歲已經開始跟隨日本人師傅學習做日本菜﹐Ken是一個年輕人﹐但他的閱歷卻比很多人豐富﹐他的毅力也比很多人強。在他做學徒的時候﹐他的師傅喝罵嚴厲﹐發脾氣時甚至會劈刀(幸好不是用刀劈人)﹐這裡就讓我叫他做「劈刀師傅」吧。劈刀師傅無論怎樣對Ken兇惡﹐他也要忍氣吞聲﹐當劈刀師傅吩咐他做事時﹐他總是戰戰兢兢。劈刀師傅不會教他做日本菜﹐他要學只能憑自己的天資和勤奮﹐從旁觀摩偷師。但是困難的日子﹐他終於挨過了﹐現在他已經是其它人的師傅了﹐也曾經在多個地方主理日本菜館﹐以他謙虛的話來說﹐他主理的日本菜館從來沒有令劈刀師傅丟面。雖然劈刀師傅曾經對他那麼兇惡﹐他今天還對劈刀師傅很尊重﹐還記得劈刀師傅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些話令他終身受用﹐讓他成為了其它人的師傅。
Ken的後腦曾經縫過針﹐問他是什麼事﹐他只是很輕鬆地說﹐「你也應該知道吧﹐中國人在外國人的地方﹐總有這些事情發生。」原來他隻身在蘇格蘭工作的時候曾經被酒鬼打傷。Ken就是這樣﹐為人樂觀﹐痛苦的經歷﹐對別人來說可能會留下鉻印﹐對他卻只會令他變得更堅強。Ken的耳朵對壓力很敏感。他潛進水裡去的時候﹐縱使只是下沉一米的深度﹐水壓已令他的雙耳刺痛得很厲害。一般人潛水﹐向下沉時﹐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水壓的作用會使人的雙耳刺痛﹐因此下沉時要做反壓的動作﹐即是用手鉗著鼻子噴氣﹐耳朵便不會疼了。雖然CC教了Ken做反壓的動作﹐他也漸漸可以下沉到幾米的深度﹐但他的耳朵太敏感了﹐每一次潛水完畢﹐我問他的耳朵情況時﹐他總是說很疼痛﹐最初是整個頭蓋也疼痛﹐後來雖然有了改善﹐但耳朵仍然是疼痛﹐還嗡嗡聲﹐別人說話也聽得不大清楚。在這情況下﹐如果是別人﹐老早便放棄不繼續學習潛水了﹐但他還是堅持下去﹐最令我佩服的是他毫不把這些痛楚當做是什麼一回事。我想﹐經過磨練的人﹐多大的困難﹐也難不倒他們。
Ken喜歡說笑﹐說話時總是眉飛色舞。他有一次知道我是一名律師後﹐不知是說真還是說笑﹐他說﹐「我從沒有和律師一起吃飯﹐現在和律師吃飯還是第一次。」我立刻回應說﹐大家都是人﹐不用分彼此。事實上﹐我覺得不論是閱歷和毅力﹐我都遠遠不及他﹐難得的是他能夠超越那些艱苦的歲月﹐為人灑脫開朗。Ken很健談﹐經常和我們分享做食物的學問、做日本菜的規矩(例如不可出售魚生給小孩和懷孕的婦人)﹐叫我們打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