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自快樂的國度 ─ 不丹
這世界很奇妙。不丹是一個不為人熟悉的亞洲小國﹐與尼泊爾和印度接壤。英國現時有十多個來自不丹的學生﹐命運卻偏偏安排了其中一個做我在英國讀書時的同學﹐他並且成為了我的好朋友。我沒有到過不丹﹐但從他身上我漸漸認識這個獨特的國家﹐也體會到不丹人與眾不同的性格。
不丹是一個彿教國家﹐對於西方媒體﹐它是一個神秘的國度﹐因為它不鼓勵旅遊業﹐遊客若要到訪這國家﹐每停留一日﹐需要繳交二百美元的費用。西方傳媒也對這國家獨有的「國民快樂指數」感到著迷和嘖嘖稱奇(其實對於不丹人﹐這指數和外國所提倡的一切需從國民利益出發的原則無異)﹐有西方傳媒甚至稱這國家的人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事實是不丹人跟你我一樣﹐會購物﹐會看電視﹐男孩子會喜歡打遊戲機)。
他是一個佛教徒﹐平時我聽慣別人說「希望上帝保祐」﹐但遇上他﹐我會聽到「希望佛陀保祐」。他不讀佛經﹐他在他本國也很少上佛寺﹐拜佛的事﹐他交由他的妻子處理。按不丹傳統﹐佛僧敲門要食物﹐人們有義務向他們施捨。若有人需要上寺院修佛﹐鄰里會支付所有費用。
他雖然住在首都﹐但他過的是鄉村式群體生活。他認識村裡的所有人﹐村裡人也認識他和村裡的每一個人。不丹人的鄰里關係很緊密﹐這也意味著你的一舉一動﹐全村人也會知道。好像他來英國前﹐就有兩星期村裡人到他家裡寒喧送行﹐他從英國回國﹐也有兩星期村裡人到他家歡迎他回家。如果是在中國或香港﹐我想只有當你成了奧運冠軍才有可能出現全村人出動歡迎你的場面。
在不丹﹐村裡的人每年都為很多事情忙碌﹐每逢有人生小孩、結婚、過身或有特別事情﹐他們都會到訪有關人家﹐送上禮物﹐吃喝一番。他跟我說﹐他在他本國很忙﹐因為有時是同事生日﹐有時是村裡人結婚﹐或誰人去世﹐他就要買禮物出席有關禮儀。
如果你是不丹人﹐倘若有來自它區的親友到訪你住的那區﹐按習俗你需要招呼他們到你家﹐提供免費食宿。如果他們選擇不到你的家﹐這表示他們並不尊重你。這種習俗對香港人來說真的不可思議。
佛教是一門平和的宗教﹐有趣的是不丹人卻好喝烈酒﹐這看似與佛教徒有點格格不入。不丹人喝烈酒是他們文化的一部份﹐正如中國人喝茶一樣。他們喝的烈酒是伏特加及威士忌之類的。有次我辦派對﹐要求來客每人帶一碟菜或一些飲料。他說他會帶飲料來。我期望他帶的是大家都會喝的飲料﹐例如啤酒、餐酒之類﹐怎知他竟然只帶來一瓶伏特加。我打開瓶蓋一聞﹐完全是消毒火酒的氣味﹐最後當然只有他一人喝畢這伏特加。我真的給他氣死﹐幸好我的一位宿友那天也為派對預備了一些餐酒。
喝伏特加對他來說就像喝開水﹐他在他本國會從早上開始喝伏特加﹐一直喝到晚上。他七歲便開始喝伏特加﹐他的大兒子(12歲)也開始喝起來。他妻子也喝。他說﹐如果在不丹去拜訪一個人﹐那人若不提供烈酒招呼﹐訪客會不高興。烈酒在不丹很便宜﹐比啤酒、餐酒便宜很多。在英國烈酒很昂貴﹐他在英國每次去超級市場也抵擋不住誘惑要買酒﹐但只買甜酒(我曾試過一口﹐很難入口)﹐因為便宜。
只要是烈酒﹐他便會喜歡﹐不論是伏特加還是威士忌﹐也不論是什麼牌子。對於啤酒﹐他並不喜歡﹐他到英國酒吧只會喝最便宜的啤酒﹐因為什麼牌子的啤酒對他來說都沒有分別﹐乾脆買最便宜的好了。他在英國喜歡到酒吧﹐還經常拉我一同去。我原本不喜歡喝啤酒的﹐酒量也很淺﹐陪他喝得多﹐我現在也勉強可以喝點啤酒。
他有著佛教徒的性格﹐溫純平和﹐為人善良﹐他樂天知命﹐喜歡笑﹐也喜歡說笑。不過有時他以為自己在說笑﹐我或其它人卻不知道他說的是笑話。有次我和他去見我們的老師(那老師也是我的論文導師)。我和他經常開玩笑﹐要為功課成績等等鬥一番。他的論文導師說他的論文很好﹐我的論文導師(即是我們一起見的那老師)也讚我的論文寫得很好﹐於是他問那老師﹐我的論文是否出色(即是比「很好」更好)?那老師呆了一呆(我的論文只花了兩個多星期完成﹐我又沒有作出什麼深入研究﹐我的論文怎會是出色呢?我的導師說我的論文非常好﹐已經是他可作出的最高評價了)﹐他又問那老師多一次﹐我見形勢不妙﹐立刻說些其它話替那老師解圍。我真給他氣死﹐他原來是想說笑﹐但無論是我還是那老師都察覺不出他那時正在說笑。
他經常做傻事﹐他也經常為此而笑。他做的傻事各色其式﹐例如他不會記得英國的夏令時間什麼時候開始和結束;上堂時間或地點改了﹐他會搞錯新的時間或地點;我叫他買兩張來回火車票﹐賣票的人給了他三張來回票﹐他不當場問售票的﹐反而之後才跟我說不明白為什麼那售票的給了他三張來回票;他扭傷了腰﹐不能再彎腰﹐但為了要知道他的行李是否超過航空公司所訂的上限﹐他彎腰提起行李來感覺一下行李的重量﹐卻不知道即使是提起行李﹐也可以是直著腰而不一定要彎著腰來做;他回家之前在曼谷買了很多很貴的香水給他妻子﹐怎知上飛機前才發現手提行李不可以有液體﹐於是只好把香水全扔進垃圾筒。
他的傻事真是多得不得了﹐但他並不因此而感到不高興﹐相反他總愛為自己的傻事而捧腹大笑。他的傻有時也帶著善良的心。他在英國的時候﹐有次在垃圾筒旁邊拾到兩張五英磅的紙幣﹐由於是在垃圾筒旁邊拾到的關係﹐他不肯定它們是真還是假(我看過那些紙幣﹐對我來說﹐我會當是真的﹐因為我看不出它們是假的)﹐我叫他把它們使用掉吧﹐他卻不肯﹐堅持要交給不丹的銀行(他怕若交給英國的銀行﹐銀行會當他使用偽鈔)。他離開英國前需要結束銀行戶口﹐按英國銀行程序﹐他要先填寫有關申請表格並交還銀行的提款卡﹐幾天後銀行才會把你的戶口餘額交給你並正式結束你戶口。我建議他為安全起見﹐他應該先把戶口餘額提走﹐然後才申請結束戶口﹐那麼他就不用理會銀行什麼時候結束戶口, 什麼時候把餘額交給他了。他不聽﹐卻老老實實地跟足銀行程序去做。銀行職員跟他說﹐交還提款卡後兩個工作天﹐銀行會退回戶口餘額給他。於是他在乘飛機回國前四個工作天, 向銀行交還了提款卡但在這之前卻沒有提走戶口餘款。我就嚇唬他﹐銀行職員可以說話不算數﹐那麼他就可能在回國前取不回他的戶口餘額了。幸好這事並沒有發生。
雖然他經常做傻事﹐他在人際關係上卻很成熟。他關心別人﹐樂於助人﹐為人慷慨。他在不丹是做檢控官﹐他在他本國出差公幹﹐他辦公室會派司機為他駕車。雖然這些司機可以向辦公室報銷費用, 但他總會自掏腰包替他司機支付費用﹐當然他的司機會仍會報銷費用, 這樣便可變相賺取報銷的費用。因此每當他要在國內出差, 他辦公室的司機都爭著要當他的司機。
他對老師很尊重。他從不丹帶來了一些小禮物﹐他臨離開英國的學校前﹐都親自把這些禮物送給他的老師﹐不是因為他喜歡那老師﹐只是因為那是他的老師。他送禮物之前還問我﹐他這樣做會否被視為賄賂。我叫他放心好了。
他對朋友重情義, 當他的每一位宿友離開英國校園回本國, 他都親自到車站送別, 儘管是凌晨時份。他向我埋怨, 他送走的所有宿友離開後都沒有發電郵給他報平安, 總是一去後就音訊全無, 他因此感到失望。
我原本住的宿舍要關閉維修﹐我因此要搬到另一棟宿舍。我搬宿舍的那早上﹐他帶來了他所有的空行李箱和背包﹐他平日不吃早餐﹐但那早上﹐他來之前卻刻意吃了一頓早餐﹐預備氣力幫我搬宿舍。他幫我和我的宿友把東西入箱、搬箱﹐那時他還未弄傷他的腰﹐他用他的肩膊背起重重的行李上落樓梯﹐還邊扛邊跟我們說話﹐我們真替他捏一把汗。
後來我在新的宿舍受鄰房男生性騷擾﹐他很為我擔心﹐強烈建議我調房避開那壞人。因為事件發生在星期五晚上, 我要等到之後的星期一才可跟學校說。在我仍住在舊房間的時候﹐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問候我﹐看我心情如何。我得到學校同意調房後﹐他立刻幫我搬房。除了我的私人用品外﹐他替我把房裡的所有東西入箱、搬箱、甚至幫我拆箱擺放東西﹐可謂無微不至。因為有他的幫助﹐我可以在兩個小時內完成搬房﹐包括把東西重新擺放在我的新房。他真是一位難能可貴的朋友, 一位與我共患難的朋友。
他也有文人的一面。原來在不丹﹐學生自小便學英文﹐除了不丹文一科外﹐上課和課本也用英文﹐政府和商業文件也通用英文。他的書寫英文非常好﹐寫得一手優雅古典的英文, 怪不得他曾在不丹的某公開考試考獲首名。他經常引用沙士比亞的話﹐我一聽他引用﹐我就皺眉﹐因為很慚愧﹐我一點也不會。
他人緣很好﹐他離開英國校園回國那晚上﹐雖然他要乘搭的公車時間是凌晨兩點﹐他全部宿友都到校園的公車站向他送行。車子來了﹐他逐一跟他的宿友和我擁抱告別。上車的一刻﹐他垂下頭﹐雖然他在上車前仍是有講有笑的﹐但這一刻﹐我感到他是真的悲傷了。
他離開英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最好朋友」, 就是他臨別擁抱我時說的。
Stanley said,
November 2, 2007 @ 10:16 am
Nora, pls send my best wishes to your friend. After reading the story, I really want to know him. I’m sure that your trip is worthwhile - building a strong friendship with this good guy and the Korean special girl.